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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场秋雨救了一百多人

  

  青河县之后,天色一连阴了两日。

  同行的人都盼下雨。

  一路干旱,河沟见底,连官差都开始念叨若能下一场透雨,至少沿路取水会方便许多。第三日下午,天空终于压下厚厚乌云,风里也有了湿意。

  赵启抬头看了看天,难得露出一点笑:“今晚不用担心水了。”

  队伍恰好走到一处山谷。

  谷底有条干涸的河床,两侧地势稍高,河床宽阔平坦,铺满被水冲圆的石头。官差看中这里避风,又方便扎营,便让犯人停下休息。

  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

  连日赶路,谁都只想尽快铺开被褥躺下。

  沈昭宁却站在河床边没有动。

  她看见了那些圆石。

  也看见河床两侧枯枝上缠着的干草和泥痕。

  这些东西的位置,比现在河床高出不少。

  说明这里不是永远没有水。

  她蹲下把手贴在湿凉石面上,山河图自行展开。

  【局部强降雨风险高】

  【上游汇水迅速】

  【山洪风险极高】

  【建议远离河谷低处】

  沈昭宁心口一紧。

  她抬头看向上游。那里云层更黑,山势连绵,看不到究竟下了多少雨。

  “赵官爷。”

  赵启正在安排粮车,见她过来便问:“怎么了?”

  “这里不能扎营。”

  他眉头立刻皱起:“又怎么了?”

  “可能会发山洪。”

  旁边年轻官差听见,下意识看了眼空荡荡的河床:“这地方一滴水都没有。”

  “就是因为现在没水,人才容易放松。”沈昭宁指着岸边较高位置,“你们看那里的泥线,还有树枝上的草。水以前至少到过那么高。”

  赵启顺着看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否定。

  过去十几日里,沈昭宁已经找对过水,也提前提醒过生水问题。她的判断未必次次正确,但至少不是胡说。

  “你觉得会涨到什么地方?”

  沈昭宁没有报山河图给出的范围,只说:“稳妥起见,全队挪到东侧坡上。大约多走三百步。”

  三百步不远。

  真正麻烦的是大家已经把铺盖解开,粮车也卸了一半。

  赵启看了眼天色,咬牙道:“挪。”

  抱怨声顿时四起。

  “刚停下又要走?”

  “河里明明没水。”

  “下点雨还不好吗?”

  周氏也嫌折腾,却只抱怨两句便开始收东西。旁边犯户有人笑她:“你们沈家那姑娘说什么你都听?”

  周氏面子上挂不住,嘴硬道:“她找水不是找着了吗?反正就几百步,走死不了。”

  沈昭宁听见,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是二婶迄今为止最接近夸她的一次。

  搬营并不顺利。

  一个年纪大的妇人腿脚慢,刚走到一半便滑了一跤;粮车陷在松土里,几名官差加上十几个男犯一起推才拖上坡。还有人嫌自己的铺盖淋湿,偷偷折回河床去取掉下的一床被子。

  沈昭宁看见时,心都提了起来。

  “回来!”

  那男人却已经跑到河床中间。

  赵启直接让两名官差去把人拖回来,气得抬脚踹了一下:“一床破被子比命重要?”

  男人挨了踹也不敢还嘴,只抱着捡回来的被子发抖。

  沈昭宁没有笑他。流放的人本就一无所有,一床被子可能就是一家人过冬唯一的保暖物。人在资源极少时,会为了旁人眼中不值钱的东西冒险。

  所以以后真要管理更多人,不能只说“别去”。还得让人知道失去那件东西之后有没有替代。

  所有人搬到坡上时,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

  开始只是细雨。

  很快,雨点越来越密,砸在临时搭起的油布和蓑衣上噼啪作响。大家缩在避雨处,看着干涸河床慢慢积起几个水洼,仍有人觉得这场搬迁多余。

  “就这么点水,也能发洪?”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音。

  不是天雷。

  声音来自上游。

  赵启猛地站起来。

  沈昭宁也抬头。

  黑暗的山谷尽头,一条浑黄水线迅速出现。开始只是薄薄一层,转眼却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卷着泥沙、枯木和碎石冲下来。

  轰的一声。

  原本空荡荡的河床瞬间被填满。

  水势之快,远超多数人的想象。

  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连根卷走,刚才他们扎营的位置转眼淹进浑水里。

  更惊险的是,坡下忽然传来孩子哭声。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从母亲身边跑开,大约是去找掉在下面的木头玩具,洪水来时被困在靠近河岸的一块高石上。水已经漫到石头边,母亲在坡上哭得几乎要跳下去。

  赵启脸色一变,立刻让人拿绳。

  一个年轻官差把麻绳系在腰上,另有四五个人死死拽住,沿侧面较缓的坡下去。洪水不时冲来碎木,所有人看得心惊胆战。

  沈昭宁没有添乱,只帮着指了一处水流相对缓、落脚石较多的位置。那官差最终扑过去把孩子抱住,两人被绳子一点点拉回坡上。

  孩子母亲抱住儿子,跪在泥地里哭得说不出话。

  这一幕比整条河床被淹更让所有人后怕。

  灾害从来不是“水涨了”三个字。

  是每一个来不及撤走的人。若粮车还在下面,不到半刻钟就会被冲翻。

  坡上一片死寂。

  周氏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沈玉珠。

  有人低声道:“若没搬……”

  没人把后半句说完。

  一百多人夜里熟睡在河床中,山洪突然到来,能活下来多少全凭运气。

  赵启额角都是冷汗。

  他走到沈昭宁身边:“你真是从泥线看出来的?”

  “泥线、圆石、挂草,还有上游云势。”

  这些都是合理解释。

  赵启看她半晌:“你爹真没把你当儿子养?”

  沈昭宁笑了一下:“看山洪也不一定得是儿子。”

  赵启被堵得一时没话,最后反倒笑出声。

  这一夜雨很大。

  因为临时换了营地,原本规划好的避雨位置完全不够。沈昭宁没有继续一个人安排,而是让各家自己先照顾老人孩子,再由青壮帮着加固公共雨棚。有人贡献麻绳,有人拿出油布,有人把断枝搭成支架。

  山匪之后形成的那点合作,在这场雨里第一次真正延续下来。

  刘家那个前几日生病的孩子也在。孩子母亲主动把一块干布让给另一个冻得发抖的幼儿,说:“那日沈姑娘给了我们盐和糖,如今总不能只顾自己。”

  沈昭宁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很安静。

  帮助并不总是消耗。

  有时它会在另一场危险里,以你没预料到的方式回来。

  队伍没有被洪水冲走,却也不轻松。坡上泥地很快变得湿滑,几顶简陋雨棚被风掀翻,孩子冻得发抖。沈昭宁让所有人把干衣先留给老人孩子,湿衣尽量挂在避风处。铺盖不能直接贴湿地,便用树枝和石块稍稍垫高。

  忙到后半夜,雨势才弱下来。

  沈昭宁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脚都冻得发凉。

  山河图此时悄然展开。

  【规避山洪风险】

  【保护人口一百三十七】

  【改善聚居安全】

  【山河值增加五】

  【当前山河值五】

  一次增加五点,比找到水时多得多。

  沈昭宁没有立刻使用。

  她发现山河值的多少,似乎与她真正改善的范围和人数有关。找到一处水源,让百余人喝上水,是一点;避开一次足以造成大量伤亡的灾害,却给了五点。

  如果未来她改良一片荒地、修一条水渠、养活一座村子呢?

  山河图的成长显然不是靠杀敌,也不是靠赚钱。

  它只认一件事。

  让土地与人变得更适合生存。

  这和她原本就想做的事情并不冲突。

  她没有急着用那五点山河值。

  此前一点山河值换来了辨土能力,三点换来了水土趋势。剩下的点数越珍贵,越不能见到新功能就全部消耗。她现在连黑水真正的土地都没摸到,最合理的做法是保留,等遇到决定性的难题再用。

  这种克制也让她更加确定,金手指不会替她安排人生。

  它只是工具。

  工具越强,使用的人越不能冲动。

  天将亮时,山洪已经退去大半。

  河床上留下厚厚泥沙,也冲来许多断枝。

  陈伯山站在坡上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种洪水若能拦下来,可是好东西。”

  沈昭宁侧头:“怎么说?”

  “你看这些泥。”老人指着河滩,“山里冲下来的细土肥。若在缺水地方修塘修坝,把水留下,旱时就能救地。可惜修这些要很多人,也要钱。”

  沈昭宁却没有觉得可惜。

  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黑水缺水。

  可缺水不等于没有水。

  有时候,问题不是天上不落水,而是落下来的水没有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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