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没事了,我们回家
张恒在泥地里挪动了两下。
膝盖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冷汗跟雨水一块儿往下淌。
可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
陆时宴。
联邦内部流传着无数关于他的说法。
有人说他是调查部最锋利的刀,当今最高战力。
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张恒从前只当那是夸大其词。
直到此刻,那道背影从他身边经过。
他想说点什么。辩解也好,求饶也好。
可嘴刚张开,牙关就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磕得咯咯作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沈雾、江策、祈年、祈岁,零号小队全员到齐。
更外围,是零号小队的下属作战队,以及大批调查部人员。
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这里,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完了。
这里已经不是他的战场了。
蒋晴只让带走姜暖,可没告诉他,零号小队会来得这么快。
不行,他不能被带走。
落到陆时宴手里,他会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到时候不用调查部动手,枢密院就会先让他闭嘴。
张恒咬紧牙关,拼命朝增援队伍的方向使眼色。
那里站着两名他安插进陈锋队伍的心腹。
其中一人接收到信号,脸色变了变,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
大部分人们都被护在江策的防御结界里。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刚走出结界,向陆时宴、沈雾、温叙安三人说完事情的经过,现在正往回走。
结界就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心腹眼神一狠,冲了过去。
他一把勒住郑安的脖子,将人拖到身前,枪口死死抵上他的太阳穴。
“都别动!”
另一名心腹也拔出枪,护着同伴,一步步往张恒身边靠。
“放张恒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打死他!”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郑安被勒得脸色涨红,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别……别管我……”
张恒趴在泥水里,眼睛一亮,还有机会!
对,就是这样。
零号小队护着平民,调查部最近夺权,又要顾及名声。
只要手里捏着一条无辜的人命,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回到枢密院……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郑安的太阳穴上。
太近了。
哪怕子弹命中挟持者的眉心,他倒下前的一下肌肉抽搐,也足够扣动扳机。
陆时宴停住了脚步,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把抵在人质头上的枪。
他看了祈岁和江策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开口。
“枪放下。”
陆时宴带来的作战人员们没有半分迟疑。
“咔——”
整齐划一的声响。
几十个枪口同时垂下,指向地面。
张恒趴在泥水里,心脏狂跳。
他赌对了!陆时宴果然还是要顾及这些人的命。
心腹胆子也大了几分,勒着郑安又往后拖了两步。
没有人注意到,积水之中,几缕极细的银光正贴着地面,无声地蜿蜒而来。
祈岁依旧撑着那把黑伞,另一只手还覆在老人的伤口上,莹绿色的光芒一刻未停。
他微微抬头看向那人。
“别紧张呀。”
“你手上肌肉绷的这样紧张,万一走火了,可怎么办?”
心腹一颤,本就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就想扣动扳机,可手指刚一动,他便僵住了。
细密的银色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他的手指,勒进皮肉。
动也动不了。
“咔——”
丝线猛地一拽。
心腹吃痛地松开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钳制住郑安的那只手,也被迫松开。
郑安踉跄着往前扑去,想要脱离险境。
另一名心腹见同伴失手,吓得立刻松开刚扶起来的张恒。
张恒“砰”地一声摔回泥水里,膝盖再次传来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可心腹已经顾不上他。
眼看人质脱手,他惊恐地举起枪,枪口对准郑安的小腿,想打伤对方,再把人拖回来。
手指狠狠扣下扳机。
“砰——!”
郑安本能地闭上眼睛。
可子弹还没飞出几米,一面巨大的淡金色光盾便轰然展开。
子弹撞上盾面中心,只泛起层层涟漪。
江策单手撑盾,挡在郑安身前。
他肩背宽阔如山,雨水顺着作战服往下淌,两米多的身形在暴雨中巍然不动。
“拿枪对准手无寸铁的人们,这就是联邦教给你们的东西?”
江策向前踏出一步。
“再开一枪试试。”
“我保证,这面盾下一次会拍在你脸上。”
那人握枪的手一抖。
还没等他反应,一道火光已经撕开雨幕。
火鞭缠上他的手腕,炽烈高温瞬间将枪身烧得通红。
惨叫声中,祈年手腕一振,将人凌空甩飞。对方重重撞上墙壁,落地时已经失去意识。
江策扶稳郑安,把他送回结界。
祈年甩了甩火鞭,歪头看向被银线捆住的另一人。
“不是想带人走吗?继续啊。”
祈年嘴角还挂着笑,可那双眼睛看得人发毛。
那人喉咙里颤抖着挤出求饶声,“我、我不敢了——”
话没说完,更多银色丝线从积水中翻涌而起,顺着他的小腿一路攀爬。
将他整个人和瘫在泥水里的张恒一起捆成一团,死死绑在原地。
丝线越收越紧,勒进皮肉,血珠子往外冒。
祈岁终于处理完老人的伤口,这才抬起头,冲他们弯了弯眼睛。
“别乱动哦。”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动一下,丝线会把你们切成几段,我可拼不回去。”
那人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
张恒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陈锋手下有几名士兵手中还有枪,看到这一幕顿时都熄了开枪的心思。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陈锋闭了闭眼,嘶声开口。
“全体……放下武器。”
枪支接连落地。
陆时宴经过的地方,联邦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没人敢与他对视。
陈锋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由白转青。
他想开口解释,可当那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时,后背一凉。
那是见过无数次生死、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张恒没什么区别。
陈锋的双腿一软。
“咚——”
他直直对着陆时宴,同时也是姜暖、叶阙的方向跪了下去,膝盖砸进泥泞的水里。
陈锋喘息着抬起头,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在陆时宴身后大声开口。
“今天是我陈锋识人不清!轻信了张恒这厮的鬼话,错把无辜者当成抓捕对象!”
“但封锁市集、驱逐平民,执意对零号的队员开枪,全是张恒擅自下令!”
张恒瘫在泥水里,被丝线捆得动弹不得,听到这番话,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陈锋你——!”
“你这种疯子,我早就该和你撇清关系。”
陈锋冷冷打断他,转头看向陆时宴的背影。
“我陈锋愿意承担错接增援信号、未核实情况就擅自出动的责任!也愿意配合调查部的一切调查!”
这句话一出,张恒气的脸色都变了,陈锋这是要彻底和他撇清关系。
陆时宴和温叙安交换了个眼色,温叙安上前几步,开始接管现场,处理后续。
陆时宴淡淡地挑了挑眉。
倒也是个人物。
能屈能伸到这个地步,陈锋至少比张恒多了几分脑子。
*
墙角下,叶阙抱着姜暖,半跪在积水里。
他后背的灼烧伤又裂开了,血从作战服渗出。
可他抱着姜暖的手臂一直很稳。
陆时宴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叶阙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下。
“她怎么样?”陆时宴在姜暖面前单膝蹲下,伸出手。
“她没事。”叶阙的怀抱又收紧了几分,“就是异能透支的比较严重。”
陆时宴的手停在半空,眉心微拧。
“交给我。”
叶阙沉默了一瞬。
四周枪械碰撞、人群哭泣、雨水敲击装甲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心烦。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陆时宴一只手托住姜暖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叶阙怀里接了过来。
姜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脸颊上。
姜暖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完了,偷偷出门还被抓了个现行,这下回去肯定要挨教育。
然后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他来了。
姜暖的声音小的几乎被雨声淹没。
“队长……”
“你来得好慢啊。”
她本来想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句话。
可话一出口,尾音就带上了点颤抖。
眼眶有点热,她拼命的抑制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明明不想哭的。
被人群喊着要杀掉的时候没哭,那股力量快要把她撕碎的时候也没哭。
可现在,看到这个人,委屈就怎么都收不住。
陆时宴沉默了一瞬,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冰凉的额头。
“是我来晚了。”
陆时宴抱着她站起身,转过身,往前走去。
人群向两侧散开,让开了一条通道。
暴雨中,他的神情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可在她耳边说出口的话,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没事了,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