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赵宁从内阁出来，轿子直奔乾清宫。

　　西南的事定下来了，殷正茂那封信今天就会送出去。

　　五万兵马从各地调动，粮草辎重从财政部拨付，这些事张居正会盯着。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按例给朱翊钧上课，就是其中之一。

　　轿子停在乾清宫门外。

　　赵宁下轿，怀里揣着一本册子。

　　这册子是他半年前让人编的，从市舶司那边收集来的西洋见闻，又让几个翰林整理润色，前几天才送到他手上。

　　他翻过两遍，觉得能用。

　　乾清宫里，朱翊钧已经在了。

　　明眸皓齿的少年，穿着明黄常服，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赵宁，立刻站起来，脸上挂满了笑。

　　“亚父。”

　　赵宁点点头，走进去。

　　朱翊钧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

　　“亚父辛苦了。”

　　赵宁接过茶，喝了一口，搁在案上。

　　屏风后头传来轻微的衣摆摩擦声。

　　李太后在那儿坐着，照例旁听。

　　这规矩从朱翊钧登基就定下了，一直没变。

　　赵宁在榻前坐下，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搁在案上。

　　“今天不讲经史。”

　　朱翊钧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封面素净，只写了五个字：《海外诸国志》。

　　“这是……”

　　“西洋见闻。”

　　赵宁翻开第一页，“市舶司这几年跟西洋人打交道多了，收集了不少消息。我让人整理出来，给陛下看看。”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

　　他对这些东西一向好奇。

　　赵宁知道，少年人都喜欢新鲜事，何况是困在宫里的皇帝。

　　“第一个，佛郎机。”

　　赵宁手指点在册子上，“就是他们自己叫的葡萄牙。”

　　朱翊钧凑过来，看着册子上的文字。

　　“这国家在西洋最西边，国土不大，但船坚炮利。嘉靖年间就到过广东，还打过仗。后来开了市舶，他们的商船每年都来。”

　　“船坚炮利？”

　　朱翊钧抓住了这四个字。

　　“对。”

　　赵宁顿了顿，“他们的船能跨海远航，大炮比咱们的佛郎机炮还要精良。市舶司买过几门，戚继光试过，威力确实大。”

　　屏风后头，李太后的声音传出来。

　　“既然他们船炮厉害，会不会对大明不利？”

　　“目前是存在一些摩擦。”

　　赵宁转过头，隔着屏风说：“所以咱们要学、要改革、要进步。”

　　李太后没说话。

　　赵宁继续往下翻，指着第二页。

　　“这个是西班牙。跟佛郎机是邻居，也是海上强国。他们在南洋占了不少地方，吕宋就是他们的。”

　　“吕宋？”朱翊钧皱眉，“那地方咱们的商船也去。”

　　“对。”赵宁说得很平淡，“所以迟早要碰上。”

　　朱翊钧抬眼看他。

　　赵宁没多解释，又翻了一页。

　　“还有荷兰。这国家小，但会做生意。他们的东印度公司，专门跑东方来做买卖。香料、瓷器、茶叶，什么赚钱做什么。”

　　“东印度公司？”

　　朱翊钧咀嚼着这几个字，“公司是什么？”

　　“商行。”

　　赵宁想了想，“但比商行大得多。他们那边，商人可以集资办公司，几十个、上百个人一起出钱，一起分利。公司做大了，能养自己的兵，能占地盘。”

　　朱翊钧怔住了。

　　“商人……能养兵？”

　　“在他们那边，能。”

　　赵宁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西洋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讲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他们那边，商人地位高，有钱就有地位。”

　　李太后忍不住开口：“这不是本末倒置？”

　　“看怎么说。”

　　赵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们重农抑商，是因为农业是根本，没有粮食，国家就乱。但西洋不一样，他们地少人少，种不出多少粮食，只能靠做买卖。久而久之，商人就成了国家支柱。”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问：“亚父觉得，哪种好？”

　　这问题有点尖锐。

　　赵宁放下茶杯，看着朱翊钧。

　　“没有哪种绝对好。关键是国情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说：“大明地大物博，养得起亿万百姓，农业是根本，这个不能变。但商业也不能不要。市舶司开了几年，海贸带来的税收，一年抵得上两个江南。这钱要是没了，朝廷很多事做不成。”

　　“那亚父的意思是……”

　　“农商并重。”赵宁说得很直接，“农业保民生，商业增国力。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朱翊钧慢慢点头。

　　李太后在屏风后头，又开口了：“可是商人重利，会不会动摇国本？”

　　“所以要管。”

　　赵宁转向屏风，“市舶司为什么设总督？就是要把海贸抓在朝廷手里。商人可以赚钱，但规矩得朝廷定。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卖给谁，不卖给谁，都得听朝廷的。”

　　李太后没再说话。

　　赵宁又翻开册子，指着最后几页。

　　“还有一个，英吉利。”

　　朱翊钧凑过来看。

　　“这国家在西洋最北边的岛上，现在还不起眼。但市舶司的人说，这国家造船技术很好，以后说不定也会来东方。”

　　“这些国家，都想来东方？”朱翊钧问。

　　“都想。”

　　赵宁合上册子，“东方有瓷器，有茶叶，有丝绸，还有香料。这些东西在西洋卖得贵，他们当然想来。”

　　“那大明呢？”朱翊钧盯着赵宁，“大明想从他们那边得到什么？”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赵宁沉吟片刻，说：“技术。”

　　“技术？”

　　“对。”

　　赵宁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们的造船、铸炮、航海，有些地方比咱们强。市舶司这几年一直在学，买他们的船，买他们的炮，再拆开研究。戚继光的水师，有一半的船是仿西洋式样造的。”

　　朱翊钧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有光。

　　“还有地图。”

　　赵宁继续说，“西洋人航海多年，画的地图比咱们详细。哪里有岛，哪里有港口，哪里有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市舶司收集了不少，正在整理。”

　　“这些地图，对大明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

　　赵宁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以后大明的船要出海，要跟西洋人做买卖，甚至要跟他们争地盘，没有地图怎么行？”

　　朱翊钧身子微微一震。

　　“争地盘？”

　　“迟早的事。”

　　赵宁说得很平静，“南洋那么大，西洋人占了不少地方。咱们的商船去了，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没有港口，没有驻军，商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李太后的声音又传出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担忧：“这会不会引起争端？”

　　“会。”

　　赵宁没回避，“但不争也不行。大明不去占，西洋人就占。到时候南洋都是他们的，大明的船连出海都难。”

　　屏风后头安静了。

　　朱翊钧看着册子，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亚父是想让大明也学西洋，向海外发展？”

　　“不是学西洋。”

　　赵宁纠正他，“是取长补短。他们有好的，咱们学过来。咱们有好的，也不能丢。大明有大明的根本，这个不能变。但眼界要开阔，不能只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

　　朱翊钧慢慢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钧儿记住了。”

　　赵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悟性不错。

　　他站起来，把册子递给朱翊钧：“这本册子留给陛下，有空多看看。里头还有不少有趣的事，西洋人的风俗习惯，跟咱们大不相同。”

　　朱翊钧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不少新奇的记载。

　　“他们吃饭用刀叉？”

　　“对。”

　　“还有人信一个叫耶稣的？”

　　“那是他们的宗教。”

　　赵宁顿了顿，“利玛窦来大明，就是传这个教的。不过朝廷不让他乱传，只能在广东那边活动。”

　　朱翊钧又翻了几页，忽然问：“亚父，这些西洋国家，有没有可能联合起来，对大明不利？”

　　赵宁愣了一下。

　　这问题，他没想到朱翊钧会问。

　　他重新坐下，想了想，才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打。”

　　赵宁说得很直接，“西班牙和葡萄牙争地盘，荷兰和英吉利争海上霸权，他们内部的矛盾比跟大明的矛盾大多了。”

　　朱翊钧若有所思。

　　“所以大明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的矛盾。”

　　赵宁继续说，“谁对大明有利，就跟谁做买卖。谁想针对大明，就联合其他人制他。这叫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朱翊钧咀嚼着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