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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小鞋

天命之上 风月 9453字 2026-09-17 01:17

  可惜,没打。

  动相一系的代表工匠,方延之,岿然不动。

  一瞬的迟滞之后,无视了身旁诸多同行写满了‘好样的’、‘精神点’和‘别丢份’的眼神,原路坐回去了。

  “我仔细想了一下,作为工匠,还是有必要配合协会工作的。”

  老头儿咳嗽了一声,肃然说道:“尤其是事涉幽邃,怎么能不证明自身清白呢?我们动相一系,和幽邃不共戴天!又怎么能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自然是要主动配合协会进行调查的。

  我们动相一系,愿意第一个在协会的督导之下,进行严肃自查!”

  寂静,突如其来。

  老头儿发言完毕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还露出了微笑,好像请大家喝糖水一样。

  完全不在乎季觉都骑在脑袋上了的姿态,唾面自干。

  不是哥们?

  你这是闹啥?

  干他啊。

  原本还在同仇敌忾的工匠们都绷不住了,难以置信的看过来,而老头儿依旧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不好意思,我先跪了,你们随意。

  主要不是怕,也不是怂,更不是没有跟季觉掰掰手腕的勇气。

  而是,就在刚刚,他一怒之下,就要点头应允的那一瞬间,季觉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再说不出话了。

  动相一系专长于荒墟变化,最擅长动中取静、以静制动,动静转换,攻防自如。尤其是在防守作战的时候,简直无懈可击,哪怕对手稳压自己一头,也能够稳居不败。

  可偏偏,如今在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已经被季觉找到了弱点。

  他自己的弱点。

  由于早些年的旧伤,换接的右手部分的灵质流转出现了难以顾及的死角,在动静转化的时候,就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破绽。

  有一部分的衔接,是有漏洞的。

  哪怕只有一刹那,可倘若被抓住时机的话,恐怕再厚的乌龟壳都来不及防御,就要被打穿。

  他不知道季觉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敢赌季觉是不是在诈自己。

  更不能承受这样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还打什么打?

  还没开始打,人家就已经高抬贵手了,就别给脸不要脸了。

  投了吧。

  “唔?”

  姜同光的眉毛挑起,笑容依旧,掩饰著那一丝没看到好戏的失望:“不勉强吧?”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

  方延之震声回答,“作为工匠,我们是全面支持协会的一切决策的!也希望各位同侪也能够共同监督和鞭策我们,随时提出意见,也好让我们更进一步,再上高峰!”

  沉默里,再没有人说话。

  继一场出乎预料的好戏和协会内的残酷霸凌行为之后,这原本只是走流程的会议就这样迎来了意味深长的结束。

  会议结束之后,甚至没有等刚刚还在同一阵线的同行们走过来问话,方延之就断然起身走人了,跟踩了火箭一样,速度飞快。

  而等季觉唠完嗑了终于走出会场,走廊另一头,就有动相一系的工匠等著了,手里捧著两份还带著打印机余温,印鉴加盖的授权书。

  一份是使用制式熔炉制作灵质超导合金工件的专利配方,而另一份是相关的除气滤渣的秘传技艺和相关授权。

  至于时限,完全就是按照协会的制式协议的上限顶格,全部都是九十年。

  哥,刚刚人多,我给你跪下了,你给个面子,就把这专利拿去使吧,千万别客气。

  动相一系跪的非常彻底。

  既然已经低头了,那就不打算再拉扯了,直接认栽赔钱,狠心割肉,求您老高抬贵手,别再计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季觉瞥著那两份协议,短暂沉默之后,冷笑一声,终究是收了下来。

  等候许久的工匠擦著汗,如蒙大赦,正准备再堆上笑脸说两句话,就看到季觉已经走人了。

  一时间,呆立当场。

  可不知为何,哪怕是被如此轻蔑对待,居然没有感觉任何的恼火,反而有种大难的庆幸。

  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恭喜恭喜,大发利市啊,季大师。”

  僻静的庭院,拢手等待多时的姜理事回头看过来,似笑非笑:“这一波也没少赚啊。”

  “哪里赚了?”

  季觉甩了甩两份协议,随意的丢在了桌子上:“如果要说对比最佳预期的话,恐怕还亏了点呢。”

  最佳预期,那当然是三相和动相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练练兵,积攒积攒经验,然后赢家通吃,就像是针对化生一系一样,彻底给他们来个根儿断!

  只可惜,协会里的老东西,利令智昏是一方面,逆风滑跪的速度却一个比一个快。

  “见好就收吧,协会可不是荒集。”

  姜同光翻了个白眼:“场面搞难看的话,老古恐怕第一个来搞你,这次你就已经有点越线了。”

  他说,“以后收著点。”

  虽说工匠和工匠之间讲和睦有爱有点离谱,可台面下的东西,怎么能翻到台子上来呢?

  还是那句话,当年叶限杀人放火,也是等天黑的。结果到了你季觉这里,根本不避人就算了,还给大家整上节目了……

  协会没有绝罚队!

  同样,在第一目标是维持稳定的状况下,也不能纵容一个工匠堂而皇之的在这种公开场合频繁对同行下手。

  也就是化生一系这事儿干的实在是恶心了,但凡换个稍微罪不至死或者是能在联邦判个缓刑的,恐怕都要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最后季觉恐怕也讨不了好。

  “放心,放心,以后不会了。”

  季觉憨厚一笑,肃然保证。

  真的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以后我都关著灯!

  “擦边擦成习惯,总有一天,会掉下河里去的,你自己注意点吧。”

  姜同光摇了摇头,无声一叹,忽然问:“为什么?”

  “嗯?”

  季觉不解。

  “为什么搞这么大?”

  姜同光直白发问:“就那几个臭鱼烂虾,你随便找点茬就料理了,哪怕是要出气,也没必要搞这么大吧?”

  “是啊,为什么呢?”

  季觉迟疑了一瞬,回忆起化生工坊的仓库里,那些被肆意挥霍的液化生命时,忍不住想笑:“总不能是因为什么正义和公道吧。”

  “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吧?”

  他说,“因为看见了,正好可以踩一脚,所以就踩了,踩下去之后发现果然很爽快,所以我决定以后多踩。

  从此之后,看到一个,踩死一个,看到一双,踩死一双。

  哪怕明著不能踩,暗地里也要往死里踩。一直踩到这种蛇虫鼠蚁睡觉都会做噩梦吓醒,踩到他们一看到我就害怕为止。”

  于是,姜同光沉默。

  欲言又止,就好像要劝些什么,可终究是没有开口。

  只是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神情变肃了起来。

  “还有件事儿。”

  “啊?”

  季觉打起精神。

  “快点特么的给你那逼工坊起个正式的名字!”

  姜同光翻了个白眼,怒斥:“别再用那一串乱码了!”

  “啊这……”

  季觉呆滞。

  抓耳挠腮半天,可一时半会儿居然也想不出什么除了牛马之外的名字。

  总不能叫季觉和他的牛马们的工坊吧?

  许久,他尴尬一笑:“我回头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姜同光不想说话了,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滚蛋。

  .

  .

  等到天色微黑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大半天的颜非,终究是等到了归来的季觉,挤出了谄媚的笑容,凑上去端茶倒水。

  “怎么了,这么紧张?”

  季觉不解,看著他殷勤的样子,温和一笑:“具体的状况我听伊西丝说了,做错嘛,挺好,第一次带队,也没出什么纰漏,大家也都活著回来了,而且也没有给老楼拖后腿。

  如果是考评的话,我是要给你优秀的。”

  “咕……”

  颜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越发心虚:“我就是来……检讨一下……”

  “哎,不用担心。”

  季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葛洛莉亚也没出事儿不是,她身上带的那些个东西,搞不好跑到漩涡下面去,也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呢。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对不对?

  无非是打的有点上头了,忘记了保护其他人,是吧?不是什么大毛病,以后多注意就好。”

  和煦平静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令人内心之中渐渐安定平和,就好像凉爽夏夜之中迎来无忧的安眠。

  什么都不用再害怕了。

  因为……死定了!

  “老师饶命啊。”

  颜非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抱住季觉的大腿,哭出声来。

  难道我一定要死吗!

  “你看看你,显好像会给你穿小鞋儿一样!”

  季觉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宽慰道:“老师是那种人吗?”

  是啊!

  肯定一定以及绝对是啊!

  可给颜非十万个胆子,这话他也不敢说啊!

  只能泪眼朦胧的看著眼前的老师,试图唤醒那么一丝理论上有可能存在的慈爱和宽恕。

  “哎,看你这个样子,如果我不安排点什么的话,你恐怕也过意不去吧?”

  季觉无可奈何之下,终究是一叹,翻了翻记录之后,微微点头:“唔,我看看,海渊园区昨天通报,说是最近遇到了几只灾兽骚扰,有点麻烦。不过有之前的武器,仅仅是防卫和驱除的话,问题不大,你只要注意,别损坏设备,别干扰生产就行。”

  老师都这么照顾你了,这下你总不能说老师给你穿小鞋儿了吧?

  “真、真的吗?”

  颜非震惊,难以置信。

  确实,深海灾兽袭扰麻烦,但有海渊园区自身的防卫系统,打防御战的话,也仅仅只是麻烦而已。

  要想办法把那些碍事儿的灾兽尽量赶走,又要避免对方记仇暗中窥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鼓作气把那群畜生打到痛,打到怕,打到不敢再跑回来。

  难度有些高,算是个苦差,但有老师留下的那些布置,也不是没。

  对比颜非所犯下的错误,简直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呜呜呜,老师,老师……

  颜非几乎感动的热泪盈眶,眼睛闪闪发光,几乎要唱一首赞歌。

  紧接著,就听见了季觉的话语。

  “还有……”

  终于!

  他心脏收缩,紧张的抬头看去,看到了季觉严肃的样子:“哪怕是在外面出差,九型的研修别忘了,我要定期检查的。”

  “啊?是,是!!!”

  惊喜之下,颜非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一定……”

  “好啦,我们师生之间,哪里需要在乎这个呢,放心的去吧。”

  季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送到门口,温言鼓励,到最后,才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对了,比格最近好像也在那里玩,它们的照顾工作,也交给你啦!”

  季觉微笑著,祝愿道:

  “加油吧!”

  嘭!

  门关上了。

  只留下呆滞的颜非,脸色惨白。

  那一刻,他终于回忆起了那宛如噩梦一般不断的的声音,邪魅漆黑的全包眼线,白黄黑的配色,还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精力,从早到晚绝不终结的报复心,乃至,足以令人彻底绝望的数量。

  活爹,袭来!

  不要啊!!!

  他奋力拍打著老师的门,徒劳挣扎,可再多的血泪,都叩不开一条希望的缝隙。

  直到最后,再无法克制的,惨叫出声。

  “阿常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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