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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齐帅

  这个叫民安路118弄的老式小区的某套房子里。

  让全武光警察满世界找都找不到的钟颖,此刻正拿着一把菜刀,蹲在垃圾桶旁边,笨拙地给土豆削皮。

  她不再是那身小太妹的打扮。

  没有短裙和露脐装,也没有浓妆艳抹和夸张的眼影。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白T恤,裤子也是米灰色的长裤,还加了一件运动拉链衫。

  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邻家女孩儿。

  脸上也乾乾净净,除了耳朵上还能清晰可见几个耳洞之外,没有半点当初周奕在医院见到时的样子。

  只是当她挽起袖子的时候,才会露出手臂上那拙劣的纹身。

  锺颖费力地给手里的土豆削皮,动作滑稽而笨拙。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锺颖抬头一看,齐帅那张棱角分明的白净脸庞正看着她。

  「我来吧。」齐帅微笑了下,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没事儿,我来。」锺颖倔强地说。

  「一看你就没干过活,给我,不然一会儿切手了。」

  齐帅不由分说,拿走了锺颖手里的土豆和菜刀,然後蹲下来,开始给土豆削皮。

  他很瘦,手指细长而白皙,像极了电视里那些在钢琴上翻飞跳跃的手。

  锺颖看着齐帅熟练的,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动作,有点懵。

  「切丝还是切块?」齐帅淡淡地问道。

  「啊?」

  「我说,你想吃炒土豆丝,还是炖土豆块儿。」

  「都————都行,你说了算,吃的人没资格挑剔。」锺颖嘿嘿一笑,本能地说道,「我爸说————」

  可提到这两个字,她的声音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不过齐帅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而是利落地削好皮,然後站起来开始洗菜刀和土豆。

  接着又开始熟练地切丝,顺便说道:「那就切丝吧,土豆丝炒起来快。」

  锺颖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煨着火的一条鱼。

  随着蒸汽沸腾地从锅盖缝隙溢出,狭小的厨房里顿时多了一股香气。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是客厅比较小,大概只有五六个平米,而且也没有窗,不开灯的话比较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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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两边是两间卧室,只不过只有左侧的门开着,右侧主卧的门是关着的。

  这套房子是简装,明显已经有年头了,很多木制的部分都开裂了。

  但墙面却是新刷过的,反射着白炽灯的光。

  桌上只有两道菜,一盘红烧鱼,和一盘炒土豆丝。

  但对锺颖来说,这却是足以让她垂涎三尺的美食。

  「别傻愣着了,吃吧。」齐帅说。

  锺颖闻言,像是个得到许可的孩子,立刻忍不住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齐帅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下,然後也开始吃饭,只不过和锺颖的狼吞虎咽不同,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这些食物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两人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慢条斯理,都没有开口交流。

  吃着吃着,齐帅突然说:「一会儿吃完了饭,我给你的胳膊换下药吧,免得感染了。」

  听到这话,锺颖的动作微微一滞,原本忙着扒饭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哦,好。」锺颖的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和不安。

  过了两分钟,她忍不住问道:「齐帅————你————不问问我是怎麽回事吗?」

  齐帅抬头,看着她,然後反问道:「为什麽要问?」

  这个反问,竟让锺颖愣了下。

  她咬了咬手里的筷子,一时间不知道怎麽回答。

  「电饭锅里还有饭,你还要吗?」齐帅问。

  锺颖摇头:「我够了。」

  「行,那留着,你明天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

  「哦,好。你————不吃了吗?」

  齐帅放下筷子,淡淡地笑道:「我吃饱了,不着急,你慢慢吃。」

  虽然齐帅的笑容很温暖,锺颖眼里的不安,却反而越发浓重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生,和她记忆里认识的那个男生,似乎很像,又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因为他们本来就已经多年未见了。

  「我记得,你上初中那会儿学习很好,王老师说以你的成绩,将来肯定能考一所好大学。你怎麽————没有上大学,反而出去打工了啊?」

  人在感到局促的时候,是会下意识地用说话来掩饰。

  所以锺颖才会寻找话题。

  可相对於她的局促和不安,对面的齐帅却显得淡定和坦然许多。

  他平静地说:「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是吗?」

  锺颖没再多说什麽,只是默默地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都吃完。

  「我去洗碗。」齐帅说着,起身收拾了碗筷,然後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锺颖起身,走进了亮着灯的次卧。

  次卧不大,一个衣柜,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还有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就是全部了。

  单人床上,有一床叠好的被子。

  床尾有一张椅子,上面还有一床被子。

  锺颖坐在床边发呆,对於现在的状况,她很迷茫。

  自从姐姐和母亲死後,她就活得很迷茫,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仿佛自己也已经死了的感觉。

  所以她辍学,自暴自弃,和那些小混混小太妹为伍,在霓虹灯下厮混。

  一方面是为了麻痹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父亲。

  毕竟父亲是个警察,而且还是这座城市最厉害的警察。

  自己的堕落,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如果不是因为他,姐姐就不会惨死,母亲也不会抑郁自杀。

  但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对於这几年的自甘堕落,她依旧感到的是迷茫。

  她没有像那些同伴一样,因为在刺激的音乐和昏暗的灯光里扭动身躯而感到刺激和快乐。

  也没有和人打架,而兴奋不已。

  她依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空,想要找一些东西去填满,可却又找不到任何东西能填满。

  直到那天晚上的烧车,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起初同伴们嚷嚷着,要把歌舞厅老板的车烧了的时候,她并没有当回事。

  因为这种大放厥词的事情,经常发生,很多时候就是喊喊而已。

  直到有人真的从家里弄来了一桶汽油,她才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混江湖」,就得讲义气,所以她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她以为,临到头了肯定会住手。

  毕竟别说是豪车了,就是一辆普通的夏利,把他们那五个人都卖了也赔不起。

  可直到领头的小混混牛家宝把汽油浇到那辆汽车上面,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唤醒了她的理智。

  她知道,这家伙喝多了,发疯了,要来真的了。

  她刚打算阻止,牛家宝就笑嘻嘻地把火点燃了。

  一刹那,剧烈的火焰燃起。

  照亮了五张不同的面孔。

  牛家宝很兴奋,拍手叫好。

  有人跟着笑,也有人被这大火吓了一跳,还有人一脸的震惊。

  只有她,看着大火,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紧接着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完了,她要坐牢了。

  作为刑警队长的女儿,作为曾经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她内心深处很清楚,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

  治安和刑事的那条界线,在曾经的耳濡目染中早已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

  她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惶恐。

  她害怕自己要坐牢,更害怕自己会变成和害死姐姐那些恶人一样的人。

  眼前的熊熊大火,照亮了黑夜,更照亮了碎裂的车窗玻璃里,倒映出的现如今那个丑陋的她。

  直到同夥大喊着让她快跑,她才反应过来被人发现了。

  她慌不择路地想跑,结果脚下一绊,却摔倒了。

  刚想爬起来,就被人死死地按住了。

  「喂,想什麽呢?这麽出神?」

  突然,齐帅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啊,对不起,没听见。」她抬头,看到齐帅手里拿着镊子、消毒水和纱布等东西。

  「喊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齐帅把东西放在一旁的书桌上,打开了台灯说,「换药吧。」

  「哦,好。」锺颖拉开运动衫的拉链,把左边的袖子给脱了下来。

  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纱布。

  「手抬起来。」齐帅轻声说道,然後开始帮锺颖拆手上的纱布。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弄疼对方。

  这和这些年锺颖接触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小混混最喜欢的就是用嚣张的态度和打架来展示力量,吸引别人的注意。

  但齐帅不同,他很温柔,很内敛。

  他彬彬有礼,更没有表现出半点非分之想。

  齐帅并不知道,锺颖的内心正在产生波澜。

  旧的纱布解开後,露出了一条足有七八厘米长的伤口。

  「开始结痂了,那应该就没事了。不过消毒的话估计还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锺颖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当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的纹身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自卑。

  齐帅用镊子夹着卫生棉球,沾着消毒水给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消毒。

  「这不像是被刀划伤的。」

  「嗯,不小心碰到了路边戳出来的铁皮。」

  「怪不得,怎麽这麽不小心。

  面对齐帅的「责怪」,锺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换好了纱布,齐帅把东西收起来後,又走出了次卧。

  锺颖听到厕所里传来一阵放水的声音,应该是齐帅在洗漱。

  她披上衣服,掀开床头的被子一角,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皮革手包。

  她犹豫了下,把这个手包从靠墙的床缝里塞了进去。

  深夜,锺颖躺在单人床上。

  一旁的地上,是打地铺的齐帅。

  原本就不大的卧室,此刻显得更加局促了。

  其实最开始的那天晚上,对於和齐帅同睡一屋,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旁边就还有一间主卧,家里又只有齐帅一个人。

  他不去睡主卧,而是选择在次卧,在她的旁边打地铺,给她的感觉就是,齐帅有所图。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很清楚,男人的有所图是什麽。

  尤其是那间主卧其实并没有什麽特殊,因为那天晚上齐帅去主卧拿被子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间卧室,但明显比次卧要更宽敞。

  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那间主卧是锁着的。齐帅开门拿杯子的时候,是用钥匙开的

  门。

  白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试过,主卧依旧是锁着的状态。

  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丝不悦,觉得齐帅这是在防着自己,一定是家里的钱藏在了主卧里。

  不过连着三个晚上了,齐帅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的小人行为。

  最初对他的戒备和芥蒂,也都已经消失了。

  此刻,她听着黑暗中齐帅均匀的呼吸声,她感觉了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是他自从姐姐锺倩遇害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齐帅————」黑暗中,响起少女轻声的呼唤。

  「嗯。」少年平静地回答。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麽?」

  「没想什麽。」

  少女没有继续说话,狭小的卧室里再度恢复宁静。

  过了十几秒钟,少女突然一个翻身,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然後直接趴在了少年的身上。

  黑暗中,两张年轻的面孔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

  彼此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种特殊的氛围伴随着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在屋里散发开来。

  终於,锺颖动了,她一下子就吻了上去。

  两个炙热的生命,彼此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爱情和欲望在升华。

  锺颖发现,原来地铺一点都不舒服,地面很硬,硌得骨头疼。

  她顿时有些愧疚,紧紧抱住了身边那具火热的身体。

  齐帅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後用搂着她的那只手,轻抚着她光滑的肩膀。

  她隐隐感觉左臂有点疼,可能是刚才缠绵的时候忘记了伤口,导致又有点破裂出血

  了。

  但她现在并不想管伤口,因为她不想让伤口影响到现在的氛围。

  她想说点什麽,但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想了想,她突然抬头小声道:「齐帅,我们私奔吧,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关於陈彦军的情况,周奕最初的时候,是为了「忽悠」小陆曦的父母放弃动这次手术的想法,故意捏造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暗示陈彦军以前出过事儿的说法。

  当时这麽说,纯粹是用最简单最快的办法,让陆晓伟夫妇知难而退。

  事实上,确实也起效了。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起自己乌鸦嘴的外号。

  後来和冯学勤说的时候,是基於朱院长的反应再做出的合理分析。

  那个时候,他隐隐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无意之间说中了!

  不过实际针对陈彦军的调查,却并没有想像中那麽顺利。

  沈家乐负责联系陈彦军的老婆於小琴。

  於小琴在听闻这个噩耗後的反应,倒是推翻了周奕之前的第一种分析,就是陈彦军是因为桃色事件被迫孤身返乡的。

  陈彦军今年四十九岁,他的老婆於小琴比他大一岁,今年刚好五十。

  沈家乐说,於小琴在得知丈夫遇害後,立刻失声痛哭。

  因为当时还是上班时间,所以联系的是她的单位,沈家乐只听到电话那头乱作一团,又是哭声,又是有人喊掐人中,喊打120的。

  所以当时家属的情绪并不能进行询问,还是对方一位男领导接的电话,沈家乐留了支队的联系方式,希望家属情绪平复一些後可以尽快联系他们,来认屍以及配合後续调查。

  至於侯堃那边,是负责联系陈彦军之前工作了十余年的那家省城三甲医院。

  但结果却是相当的不顺利,对方除了承认陈彦军之前的工作履历和职务之外,其他问什麽都是三缄其口。

  不知道。

  不清楚。

  这个不好说。

  那个需要经过领导的讨论和研究,才能给答覆。

  什麽时候讨论?

  对不起,不知道,不清楚,这个不好说。

  侯堃是个已经有过几年一线刑侦经验的人,而且本身性格也比较沉稳,饶是如此,还是被人气得咬牙切齿。

  可见对方这一手太极,打得有多麽四两拨千斤。

  气得周奕回到办公室,侯堃就主动请缨,说自己乾脆去一趟省城,拿着协查通知当面和对方对峙。

  周奕了解完情况後说:「侯哥,别激动,你有句话说得对,先发协查通知,免得落人口实。」

  周奕一开口,侯堃就冷静下来了,想想周奕这话有道理,先按流程走。

  「侯哥,咱一步步来。先给那家医院发协查通知,如果不配合,那就联络省城的同事帮忙。如果还不配合,那就找上级部门投诉,打蛇打七寸,要打在他们痛的地方才行。」

  「嗯,明白,还是你够沉着冷静。」

  周奕笑道:「嗨,不是我够冷静,纯粹是因为不是我联系的对方,我这算站着说话不

  腰疼。说真的,要是换了我,我估计早就骂娘了。」

  侯堃叹了口气:「哎,我就是觉得,医院这种地方,应该是救死扶伤的才对。可就这麽点工作他们都推三阻四,这种工作态度,怎麽让普通人信得过?」

  「嗯,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医院这头暂时没消息不要紧,不是还有陈彦军的家属麽,家属不可能不清楚内幕的。」

  侯堃说的医院工作人员的态度,固然是一方面。

  但在周奕看来,另一方面其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明陈彦军上一家单位大概率是干了和上一世朱平宏一样的操作。

  有问题不是想着如何解决,如何检讨,如何补偿。

  而是一门心思想着怎麽遮掩,怎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麽讳莫如深,让员工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这就真应了刚才侯堃说的那句话:这样的医院,让普通人怎麽去信任?

  果然,不出意外的是协查通知发过去之後,对方照样一堆车軲辘话。

  侯堃说唯一的变化就是,态度好了很多。

  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车軲辘话。

  不过好在,第二天早上,沈家乐就接到了陈彦军的女儿陈薇薇打来的电话。

  并且陈薇薇说自己已经到武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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