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仁宗的“仁”
不过,雷敬说完后,他又想起了顾千帆的身份,尤其是他老子萧钦言曾拜托自己关照一二的请求。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道:“不过你既然问了,本座也不妨告诉你。这盘棋,不是咱们在下,是上头那位在下。”
雷敬眼神示意了天上,继续道:“咱们只要按照吩咐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就行,至于为什么是兖王别院,为什么是赵敬去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
顾千帆低下头:“属下明白。”
雷敬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已经稍稍透露了一点儿东西,但他却不会明说,明晃晃地告诉顾千帆,这一切都是天子的意思。
因为邕王势力太大了,需要敲打,而兖王结交内侍,需要警告。
一个漕帮三当家,搁在别处不过是个水匪头子,可搁在兖王别院里,就是一枚能炸翻两个王爷的棋子。
而把这枚棋子递给赵敬,就是递给邕王一把刀,让他自己捅自己。
眼见雷敬端茶送客,顾千帆没有再问,只是很有眼色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皇城司大门的时候,顾千帆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在一个多月之前,他还是个想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他就已经成为世人眼里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了。
顾千帆无奈苦笑,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听从齐牧吩咐走这条路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尤其是在看到金科状元的跨马游街后,说不后悔,那是骗人的,只是,想到自己母亲,还有……萧钦言,顾千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若是不走皇城司这条路,他根本没有办法让萧钦言认错。
虽然,他的内心也确实是有些坚守,而这也正是齐牧选择顾千帆入皇城司的原因。
这次的漕银案,顾千帆在行动的过程中隐约猜到了,这盘棋,怕不只是天子在布局,百官里,也有人在算计着。
而今,他就在这个旋涡的中间,既是齐牧的棋子,也是天子的棋子,可是,他谁都不能告诉,只能一个人扛着。
“顾千帆。”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千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是齐牧的人。
“大人有何吩咐?”顾千帆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只是在靠近来人后,才压低声音。
“齐大人问你,这次的任务,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天子到底想对付谁?”那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
顾千帆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负责执行,不知道上面的意图。”
那人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再追问,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顾千帆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他没有骗齐牧,可他更不能说实话,因为实话就是,天子要对付的,不只是邕王,也不只是兖王,而是所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人。
齐牧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以早点儿洞悉官家的心思,想要从龙,但却不知道他早就是别人的棋子了。
顾千帆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心更疼。
这朝堂上的事,果然是诡谲无比,而他顾千帆,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小卒子罢了。
……
在金口玉言后,皇宫深处,御书房。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养神,而崔公公垂手站在一旁,面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小心,似乎是在准备些什么。
“大伴,他们……都是什么反应?”老皇帝忽然开口了。
“回陛下,一切如常。”
崔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道:“邕王爷和兖王爷都已经按照您的旨意禁足在府内,手下人说邕王爷……似是有些不满,但兖王爷却闭门思过,不见出来。”
崔公公如实禀报。
“哼!”
老皇帝并不意外这两个儿子的反应,一个莽,一个装,在自己这般生气后,能有这个反应,也是在预料之中。
至于其他人,老皇帝这时候倒是没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银子呢?”
老皇帝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回陛下。八十万两漕银,五十万两已经运往边军,而另外三十万两……按照您的吩咐,留在了通州粮仓,作为日后制衡江南士绅的筹码。”
崔公公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邕王想劫银子,兖王想要银子,可最后银子还是到了朕手里。”
“这天下,有的东西可以给,但有的东西就不能给。给了银子,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有了胆子。朕还没死,他们就想要朕的银子,朕的兵,朕的天下。”
崔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朕没有怒。”
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只是觉得,这儿子养大了,跟养狼也没什么分别。你把肉喂给他们,他们嫌肉太肥,你把骨头扔给他们,他们嫌骨头太硬。他们想要的,是整只猎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朕这次用八十万两银子,给他们买了个教训,有些东西,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的,你不能伸手要!”
崔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行了,退下吧。”
老皇帝斜乜了跟前跪着的老人,不由地摆了摆手,面上也露出一丝疲态。
毕竟,年岁大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后,身子骨也难免会有些疲惫。
“遵旨。”
崔公公磕了个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不过,他不敢离开,只是弯着腰,恭敬地站在门口,守着里面的官家。
作为官家身边老人,崔公公自是知道老皇帝现在的心情有多差,所以,他就静静地守在门口,守着一份心安。
……
此时,御书房里只剩下老皇帝一个人。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盘棋,他赢了,可下一盘棋,什么时候开始,对手是谁,他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永远是那个执棋的人,而那些儿子、朝臣、宦官,永远只能是棋子。
有的时候,不得不说,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哪里会真的有什么仁厚?
就算是叫仁宗,那也绝对不可小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