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自为之
雨才歇了一个多时辰,天上又飘下来了,瞧着比先前要密实。
镇异司的特殊支援队赶到巷口时,空气中已经飘荡着午饭的菜香味。
巷子太小,卡车开不进来,众人只好下车步行。
打头的高个子是队长萧振山,一身玄色重甲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在立起的护领里。
甲片不是寻常的铁叶子,乌沉沉的,雨水落在上头,又凝成珠子滚落下来,半点不洇。
从肩甲到护腕,密密麻麻刻满暗红色符文,明显有特殊的作用。
後头跟着的四个队员,装束一般无二。
走起路来甲叶子咔啦啦轻响,雨水顺着甲裙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拖出亮晶晶的水痕。
巷口几个躲雨的黄包车夫,原本蹲在车篷底下打瞌睡,听见这动静赶紧挪了下位置。
一夥人还没走到黄家门口,就瞧见院墙外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撑着伞的,披着雨衣的,好些个胆大的汉子正扒着墙头往里张望。
几个小孩想往前挤,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太惨了......!」
「黄老太这是造了什麽孽啊。」
「她儿媳哪里去了?」
「早上不是有稽查局的人过来吗?怎麽没看到人?」
「黑皮来了!」
......
还没等支援队的人开口,匆匆赶来的沈大江脸色一变,「把这些人全都带回去!」
围观的吃瓜街坊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围住。
「干什麽?凭什麽抓人?」一名披着雨衣的中年男人刚往後退了一步,胳膊就被铁钳似的手攥住了。
沈大江站在雨里,脸色比天色还阴沉,「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带回稽查局观察三天。觉得冤枉的,烧香拜佛保佑自己没沾上脏东西。」
「我们就是看看热闹啊!」一个老太太攥着伞柄,语气带着不满,「又没干什麽,凭什麽抓我们?」
「看热闹?」沈大江扫了一眼黄家院墙的方向,嘴角往下压了压,「里头那东西要是乐意,这会儿已经趴在你们谁脊梁骨後头了。」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子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
几个扒墙头的汉子讪讪缩回手,不自觉的往身後摸了摸。
「都配合配合,三天後没事,自管回家,现在闹腾的,回头可没人管饭。」
原本还想嚷嚷的众人,听见这话互相看看,终於偃旗息鼓。
後头的稽查局人员开始清点人数,挨个登记後驱赶着众人往巷口走去。
此时黄家的院门虚掩着,站在外面还能闻到门缝中飘来的血腥味。
萧振山朝身後比了个手势,四名队员无声散开,两人守住院墙两侧。
两人跟在他身後,呈掩护队形向门口移动。
他将手按在门板上,没急着推,偏头听了会,
里头除了雨声,静得发瘮。
「吱呀」一声,门开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老太婆被啃过後破破烂烂的屍体。
屍体仰面倒在院子中,腹部豁开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麽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肋骨断了好几根,白森森的茬子戳出来,沾着暗红色的肉糜。
五脏六腑少了大半,剩下的耷拉在腹腔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
屍体不远处,有一片地方颜色格外深,深得发黑,像是一大摊墨汁泼上去过,又在雨里化开了。
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个跟随进来的稽查局人员,不由捂着鼻子往後退。
那味道不是寻常的血腥,而像是腐肉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後,蒸腾出来的那种臭味。
萧振山驻足在那片发黑的地面上,凝神细看片刻,随即朝着屋内扬了扬下巴。
身後两名队员会意,默不作声的抽出腰间的暗红色横刀,一前一後,闪身跨过了门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那两人又提着刀出来了,「萧队,除了屋顶的蛛丝跟那些死卵,没发现其他异常。」
「没有?」萧振山听後伸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屋里都搜过了?」
「搜了。」左边那名队员点点头,「连床底下都翻了一遍,除了屋顶没上去,其他也没发现问题。」
萧振山拧着眉跨进堂屋,身後的两名队员跟了进去。
堂屋不大,八仙桌翻倒在地,条案上的供品滚落一地。
屋顶是木头梁架结构,布满密密麻麻的蛛网。
蛛网上挂数不清的蛛卵,拳头大小,灰扑扑的。
死卵。
萧振山眯起眼数了数,光这一片屋顶上,少说也有上千颗。
蛛网上挂数不清的蛛卵,拳头大小,灰扑扑的。
死卵。
萧振山眯起眼数了数,光这一片屋顶上,少说也有上千颗。
他盯着那些死卵看了半晌,忽然擡手示意。
身後的队员递过来一根长杆,他用杆尖轻轻拨下一颗,卵落在地上,裂开一道缝。
里头是空的。
接连拨下几颗,每一颗都是空的。
萧振山盯着掌心里那颗裂开的空卵看了片刻,随手扔在地上,擡脚碾碎。
「沈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的沈大江身上,「你们的人呢?」
沈大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葛,周远,刘大勇,都进来!」
话音刚落,三个人影从院门口闪进来,只是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老葛脸色难看,周远神色有些复杂。
沈大江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说陈墨拖住了怪物,他现在哪里去了?」
老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周远张嘴想说什麽,却被老葛伸手拦住。
「沈局,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
「什麽意思?」
「当时那东西从屋里冲出来,我们四个还在外面。」老葛的表情似在回忆,语气带着悲痛,「它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墨离得最近,被那东西一把扑倒,我们三个想上去救人,可他......」他停顿了下,眼睛开始泛红,「他让我们先走,说能拖住。」
刘大勇没说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脸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萧振山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周远不敢跟他对视,眼神飘向别处。
只有葛振东迎着他的目光,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沈大江听完後没吭声,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表情有点难看,但又没说话。
「看情况,应该是你们那名队员击杀了这头怪物。」
萧振山带着几人回到院子,指着地上那片发黑的污渍上说道:「感染体死亡的时候,一般都会发动精神风暴,跟攻击者同归於尽。」
「那东西一死,屋里的卵没了供养,自然活不成。」
「既然感染体死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了。」
他说完,就带着四名手下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萧振山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对了,沈局。」
「你们那个队员,要是还活着,记得问问他是怎麽从那东西手里活下来的。」
话音落下,五个人踏出院门,消失在雨幕里。
院子里只剩下沈大江和葛振东三人,林若云因为身体不适,并没有跟来。
雨点子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
沈大江盯着院门口看了半晌,慢慢转过头。
目光从葛振东脸上移到周远脸上,最後落在刘大勇身上。
「说吧。」
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葛振东刚张嘴,沈大江擡手截住他的话头,「别拿糊弄萧振山那套糊弄我,我干了二十年稽查,什麽场面没见过?」
周远垂了眼,盯着鞋尖不动。
刘大勇还是一副不痛快的样子,腮帮子绷得死紧。
沈大江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们........」
「好自为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