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台前的人没有回答。

　　他把波形图拉到最大，一格一格地往回翻。

　　翻到某一帧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把那一帧单独截取出来，放大，叠加了一层滤波。

　　在主动波形下面，有一条极细的、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曲线。

　　它的频率极低，振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刻意放大加滤波，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他把这条曲线单独提取出来，与主波形并列显示。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把11568-3号的脑电数据调出来，翻到那条被他们标注为“引导程序”的波形，放在旁边对比。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并排显示。

　　频率不同，振幅不同，但底层结构完全一致。

　　“同一种东西。”终端前的人说，“11568-3号有，他也有……那个‘钢印’。”

　　他下意识问道：“这个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不过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调出两组数据的对比图，“11568-3号体内有两个独立意识体加一个“钢印”，三个源同时驱动，身体开发程度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八点六。而赤枭——”他指了指另一组数据，“有一个独立意识体加一个引导程序，两个源驱动，开发程度百分之五十一。尽管他没有装配RELINK。”

　　他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简单的公式。

　　“两个源，百分之五十一。三个源，百分之六十八点六。虽然样本只有两个，一些变量也没有控制，算不上严谨，但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独立意识体的数量越多，对身体的开发效率就越高。”

　　第三个人皱起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人为增加实验体脑中意识体的数量——”

　　“就能成倍提升身体开发效率。”监测台前的人把话接完，“理论上，是的。”

　　“但风险太高了。”终端前的人摇头，“11568-3号体内那个次级波形是自然激活的，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如果贸然在赤枭身上尝试人造意识体，很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后果——意识覆盖、人格分裂、脑死亡，任何一种都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而且这个人典狱长阁下很重视。”第三个人补充道，“万一出了问题……不好交代。”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先不做任何操作。”监测台前的人关掉屏幕，“把数据整理好，发给罗米修斯博士。是否对赤枭或者其他实验体进行人造意识体植入尝试，由他来决定。我们只负责提供数据和建议。”

　　——

　　实验结束后，林小刀身上的电极贴片被摘下来，扣环一道道打开。

　　十六个狱警重新围上来，枪口对准他，押着他走出实验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

　　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囚犯们透过观察孔看着他。

　　有人认出了他，也有人没认出。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押送他的阵仗——十六个人，十六把枪，全套重镣。

　　这种待遇在潮汐监狱里大概只有渡鸦那个疯子享受过。

　　一向嚣张的囚犯们，此刻没一个出声。

　　林小刀被押着穿过两道闸门，拐进一条他之前没有来过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之前那条更暗，两侧的牢房不多，但每一间的牢门都比普通牢房厚得多。

　　他被带到最里面那一间。

　　闸门打开，狱警解开了他身上的镣铐，把他推进去，然后迅速关上，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牢房不大，三面水泥墙，一面铁门。

　　角落里有一张焊死的铁架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

　　地上装有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啊，不对。

　　有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身，身上布满缝合线和疤痕，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林小刀刚想上前搭话，那人却先开口了。

　　“你他妈给我滚回去！”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怒意。

　　林小刀被他骂得愣了一下。

　　滚回去？

　　自己要是真能出去，都用不着对方开口。

　　他还没说话，对方的身体又猛地一僵，表情突然扭曲，变成了另一种神态。

　　“该滚的是你！你这个该死的小偷！强盗！恶魔！这是我的身体！是罗伊斯的身体！这是我先来的！你凭什么抢！你凭什么——”

　　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更低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凶狠。

　　“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每天都吵，每天都吵！你不烦老子都烦！”

　　那人的右手忽然抬起来，狠狠抽在自己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

　　“你从我身体里滚出去！你滚！”

　　“滚你妈！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抢不过老子就给我老老实实蹲着！”

　　话音落下，他的左手又抬起来，攥成拳头给了左脸一下。

　　“你——”

　　“我让你叫！我告诉你，这身体是我的！是我张承志的！”

　　“你给我闭嘴！”

　　对方的两只手像被两个不同的人控制着，互相扭打在一起。

　　左手掐住右手的腕子，右手挣脱开来又去抓左手的脖子。

　　整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嘴里同时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个沙哑凶狠，一个尖细绝望。

　　林小刀站在门口，看着这真·左右互搏的一幕，挑了挑眉。

　　精神分裂？

　　他靠在铁门上，没有出声，继续观察。

　　那个人一边自己打自己，一边嘴里不停地对骂。

　　林小刀突然皱起了眉。

　　不对。

　　从骂声中，他逐渐意识到了这不是简单的精神分裂。

　　那个沙哑的声音自称“张承志”，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则自称为“罗伊斯”。

　　张承志骂罗伊斯是“软蛋”“废物”“连自己身体都守不住”，罗伊斯骂张承志是“小偷”“强盗”“恶魔”。

　　这情况他见过，和自己与赛伊德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穿越过来的玩家意识，以及一个没消失的原主意识，困在了同一具身体里。

　　区别只在于——自己和赛伊德相处得还算融洽，而眼前这两个，都恨不得杀了对方。

　　那边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罗伊斯控制着右手死死掐住张承志控制的左手腕，张承志又控制着左手反过来扣住罗伊斯的右手腕，两只手僵持在半空中，力量相当，谁也动不了谁。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颈一路暴起到额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声。

　　然后张承志控制着那具身体猛地从床沿站起来，踉跄两步，一仰头狠狠地撞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