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在教我做事?!
「徐公明!」
赵胜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你这是在教本府做事吗?!
本府身为一郡之守,岂不知百姓疾苦?
但若是不征粮,这九千将士吃什麽?
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去跟张牛角的太行贼拚命?
你是想看着大军溃败,
贼寇长驱而进,祸害整个太行郡吗?!」
「晃不敢!」徐晃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帐中坚硬的土地上,
「晃只求府君开恩!
若军中缺粮,可只徵收富户余粮,
或者向豪族大户借粮!
又或....减少徵收成数,给百姓留一口活命的口粮!
岂可……岂可赶尽杀绝?!」
徐晃话语微顿,又是重重一叩首,
「晃愿带本部兵马,每日只食一餐!
省出口粮,留予百姓,共渡难关!
绝不可..,行此断子绝孙之事啊!府君!」
「嗬,徐军侯当真是大仁大义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贾先生,突然阴恻恻地开口了。
他走到徐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耿直汉子:「只征富户?
这阳邑乡不过穷乡僻壤,哪来那麽多富户?
况且纵使富户有粮,以寻常手段,岂能征出借出?
军侯又言,减少徵收?
那徐军侯倒是算算,这点粮食,够九千大军吃几天?
三天?五天?」
贾先生蹲下身子,凑到徐晃耳边,轻声道:
「若是粮食不够,大军因饥饿而譁变。
到时候,这九千士卒变成了乱军,
阳邑乡的百姓,一样活不了。
甚至会....死得更惨。
徐军侯,既然你这麽心善,
不如……徐军侯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分给百姓?
还是说,徐军侯愿意看着你的袍泽兄弟,饿死在你面前?」
「你……强词夺理!此乃混淆黑白!」徐晃猛地擡头,怒视贾先生,
「晃宁愿带手下兄弟,强攻辽县,死於贼寇城下,
也不愿行此不仁不义之事!
官军死战,那是职责所在!
岂能拿百姓的命来填?!」
「够了!!」赵胜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饥饿和恐惧早已吞噬了他最後一丝人性。
他指着徐晃,咆哮道:
「徐公明!本府忍你很久了!
这一路上,你多次顶撞本府,自诩忠义!
现在是大军生死存亡之际!
你竞然还要为了几个泥腿子,乱我军心?!」
「本府再问你最後一遍!
这征粮令,你是接,还是不接?!」
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魁梧背影上。
徐晃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状如恶鬼般的太守。
又看了看那个阴冷如毒蛇一般的谋士。
心中那份死守的愚忠,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了这样的官,卖命?
为了这样的朝廷,挥刀向更弱者?
他不愿。他不能。
他徐公明手中的大斧,是用来斩贼的,
不是用来砍向百姓的!
徐晃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擡起手,摘下了头顶象徵军侯身份的兜整。
然後,又解下了腰间的印绶。
双手捧着,轻轻放在面前的地上。
动作轻柔,却重若千钧。
「府君。
此等绝户计……晃,做不出。」
徐晃站起身,对着赵胜最後拱手一礼,
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这官……
晃,也不当了。」
说完,徐晃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徐公明!你敢?!」
赵胜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临阵弃职!本府现在就可以军法斩你!!」
「府君息怒!府君息怒啊!」
一直没说话的杨奉,忙抢步上前。
他一把拦住正要拔剑的亲卫,又冲着徐晃的背影喊道:
「公明!你糊涂啊!」
杨奉转过身,对着赵胜一脸谄媚地笑道:
「府君,公明他就是个死脑筋,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您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杀了他,反倒寒了将士们的心。」
「这征粮的差事……
他徐公明不干,末将遣其他人去干!」
杨奉拍着胸脯,
「末将这就带人出发!
保证把这阳邑乡,刮得乾乾净净!
一石一斗都不会给府君落下!」
赵胜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徐晃消失的背影。
良久,他才颓然坐回位子上,挥了挥手:
「滚!都给我滚去征粮!
若是今晚本府看不到粮食……尔等皆斩!」
「诺!末将领命!」
杨奉连忙拱手,抓起令牌疾步而出。
路过帐口时,
他看到了正立於帐外寒风中,仍在发愣的徐晃。
杨奉停下脚步,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公明啊,我的好兄弟。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这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为了活着,手脏点算什麽?
你啊,就是太轴了。
等到将来咱们手里有兵,有权,
以後想做什麽善事不行?
何必现在为了这点事,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搭上?」
看着徐晃依然倔强的眼神,杨奉叹了口气:
「知道你不忍心。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
这恶名,大哥给你背。
听哥哥一句劝,你就老老实实回营待着。
等这阵风头过了,哥哥我在赵府君面前给你求个情,
这随军军侯还得你来当。
至於这脏活……哥哥我替你干了!」
徐晃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同乡同里,
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的兄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出来。
只是用力,甩开了杨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然後,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回到帐内後,徐晃坐立难安。
不多时,
只听得帐外,寒风呼啸之中。
隐约间,已经能听到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第一声凄厉的哭嚎。
那是军卒们开始破门而入了。
百姓的讨饶声,妇女的惨叫声,以及士卒们粗鲁的喝骂声。
徐晃猛的拨开正帘,闯出帐去,却又站在风中,不知如何是好。
双手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渗出了鲜血。
「这……便是大汉吗?」
徐晃仰头望天。
两行浊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而下,
「这世道……
究竟……何处才有清平?」
与此同时。
距离阳邑以东百余里。
辽县以北,三十里的荒野官道上。
一支狼狈不堪的「溃兵」,正在没命地狂奔。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
各个衣甲破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