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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毛毛躁躁吴三桂

大明王朝1627 一橛柴 10037 2026-03-29 18:36

  永昌元年的正旦,在今日看来,是一道无法忽视的分水岭。

  那一日,不仅仅是热气球带着大明的雄心升空,更是「专利制度」这一现代科技发展基石的启动时刻。那一日,是大明第一次在诸多外藩面前,提出了「推行王化」的口号。

  那一日,科学之道,凭藉着难以忽视的奇观巨物,开始颠覆了世人心中的陈旧认知。

  经济的繁荣、科技的腾飞、文化的变革、外交的强硬,皆以此日为始,交织成了一张推动大明帝国迈向现代化的巨网。

  这一天,标志着大明帝国走出封建王朝的兴衰周期律的开始。

  更标志着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永昌之春」的开始。

  一摘自《世界近代史·第一章·帝国之春》

  跳出历史去看历史之人,总是如同智者。

  但身处历史洪流巨浪之中的人,却往往看不到变化。

  他们多数只是随波逐流,全然不知前路通向何方。

  但说起来,总是有一些机警敏锐的人。

  他们站在河滩上,仅仅是从那激荡起的浪花泡沫里,便嗅到了上游山雨欲来的气息;

  从那骤然浑浊的河水中,便预判到了即将奔涌而下的洪流。

  山海关外,铁场堡。

  一座青砖砌成的小院虽然不算豪华,但在这个军堡之中,已颇为体面。

  寒风呼啸,打在人脸上,生疼。

  院中,堡中的军户正在排队,队列乍一看,都排得拐过了街道。

  他们身上的棉衣大多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板结发黑的旧棉絮,显得单薄而寒酸。众人都是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还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哈着热气。

  个人手上更是长了许多红肿发紫的冻疮。

  但即便如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而在队伍的一侧,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男子。

  正是宁远卫千户,铁场堡守备,吴襄,吴两环。

  他约莫三十出头,虽然穿着文人的衣裳,但腰背挺得笔直,双目有神,并无半分文弱之气。一名老管家正站在米缸前,拿着斗,给上前的军户量米。

  「多谢千总大人!多谢千总大人!」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军户上前,接过不轻不重的米袋,忙不迭地就要跪下磕头。

  吴襄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那老军户的胳膊,笑道:

  「老李头,你腿脚不好,跪什麽跪?」

  「这米拿回去,给家里那俩孙子熬点稠粥,别总让孩子饿着。」

  那老李头知趣迎合道:「千总贵人,竟还记得俺家那俩小子……」

  「怎麽不记得?」吴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却又透着亲近,「去年还在我马前摔了个跟头,还是我把他拎起来的。」

  周围的军户听了,都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吴襄又转过头,指着另一个壮实些的汉子道:

  「还有你,赵家二郎。」

  「听说你前些日子打猎伤了腿?等下多给你半斗米,把身子养好,别耽误了开春的操练。」被点名的赵二受宠若惊,连忙挺直腰杆:「谢大人挂念!在下开春必然用心!」

  吴襄就这样一个个招呼过去,虽只是寥寥数语,却都能叫出名字,说上一两件家常琐事。

  他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面孔,面上全是温和笑意,心中却是一片沉静。

  这铁场堡,到京师不过五百里。

  长途远行慢点十日,快些六七日。

  公文三日即达,那刚搭设的电,更是恐怖地一刻即达。

  京师的新政风暴,就这麽刮了近半年,这辽左之地,关门内外的聪明人,又不是蠢物,哪里可能无动於衷?

  孙督师重新上任,却万事不做,只是点兵训练,派遣斥候,又催修城池,看似是一片和气融融。然而……《辽海丹忠录》为什麽突然在那麽类似「柳河之役」的所在断更?

  真是什麽顾忌孙督师的名声?

  这话他吴襄可是半点不信!

  这《大明时报》如此紧要所在,怎麽可能不想清楚,就胡乱刊登,又胡乱停更。

  这什麽一撅柴,又如何胆敢冒天下之怨望而停更如此许久?!

  这中间,分明就是屠刀将落不落,蓄势待发之态了。

  但屠刀之下,有危险,自然也有机会。

  他区区一个守备千户,自问论贪,不算出格;论能力,也是超出了许多所谓世荫的软蛋。

  如何就不能乘一乘这风浪呢?

  太出格的事情他不敢干,怕牵扯到背後的依仗一一辽东祖家。

  但慢慢地,花点小钱,施些小恩,一点点把这名声给攒起来,或许在将来的某个风口浪尖,这便是保命的符咒,甚至是晋身的阶梯。

  吴襄,字两环。

  这「两环」二字,本就是有典故的。

  韩宣子收到了一只玉环,但成对的另一套却在郑国商人处。

  为此韩宣子,便向郑伯索取此物。

  结果执政子产,却严词拒绝,以「取此小利,而失信义来回绝。」

  只这一道,便是不可贪小利,要树信誉之说。

  但子产作此决定,却又是因大国若有非分之取,郑国轻易应之,则无以应其余大国也。

  是故,要拒绝,就要一开始就拒绝,而不能有侥幸之心,否则进三退四,无止境也。

  而要下注,自然也要坚定下注,不能首尾两端。

  但吴襄现在烦恼的……是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下注啊。

  甚至,他连自己能不能上得来牌桌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从院外跑来,径直来到吴襄身边,低声道:

  「老爷,祖帅府上来人了。」

  吴襄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未曾减退分毫。

  「拿来。」

  吴襄接过信笺。

  那信封普普通通,上面连个落款都没有,封口的火漆也是随意点的,显得有些仓促。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入袖中,转头对众人笑道:

  「大家继续领米,领完的早些回去,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管家,你也看着点,别缺斤少两了。」

  那管家连忙应道:「老爷放心,只会多不会少。」

  院中的军户们听了这话,个个喜笑颜开。

  这年头,能摊上吴千户这般克扣军饷扣得不狠,又还能体恤军户的将官,实在是太幸运了。果然不愧是考中过进士的官啊,做事就是比其他人体面!

  「吴千户新年纳福!给您磕头了!」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又要跪下去。

  吴襄站在廊下,连连拱手,笑容满面地高声道:

  「新年纳福!新年纳福!大家同喜!」

  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转入後堂。

  只刚一进屋,吴襄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收敛。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天使已出京,两日内便至。】

  「总算来了……」吴襄长叹口气。

  那种悬在头顶的靴子终於落下的感觉,让他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反而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他走到火盆边,将信纸凑近炭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吴襄用火钳拨弄了几下,直到确信连一点纸屑都看不清了,这才直起身来。

  「来人。」

  他唤了一声。

  那送信的心腹立刻推门而入。

  「去……」

  吴襄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若是有任何异动,反倒是显得有些奇怪。

  他吴襄本就没打算做些什麽,可别惹了一身骚才是。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淡淡道:

  「去问问管家,名册上还有多少人没来领米。」

  「让领了走的人家,回去互相通知一下,还没来的抓紧来。」

  「新年新政,虽然还未新到辽东来,但这铁场堡之中,咱们自己倒是可以先新一新。」

  心腹微微一愣,一时没想明白。

  这白拿米的事情,各家各户哪个不争抢着过来,哪里还用得着催?

  但他还是恭敬应道:

  「是,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小的这就去。」

  吴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想得周道……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能干些什麽,只好又把桌上那叠厚厚的大明时报又重新翻起来细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门被大力推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少年郎活力满满的大嗓门,涌了进来。

  「父亲,全都发下去了!」

  来人正是吴襄的次子,吴三桂。

  他穿着一身紧窄的箭袖武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他兄长吴三凤,如今在宁远祖天寿底下做事,这过年倒是回不来了。

  因此家中就只有这个十五岁的马骝。

  十五岁,正好就是中二的年纪……端的是人憎狗嫌。

  「没出什麽岔子吧?」吴襄回过头,看着儿子。

  吴三桂随手解下披风丢在一旁,大步走到火炉前,搓着有些发红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些叔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能有什麽岔子?」

  「只是大家都好奇,往年都是父亲亲自发,今年为何父亲没去,换做我去了。」

  吴襄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你怎麽说的?」

  吴三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然是按父亲教的,说是新政爱民,咱们吴家也要紧跟陛下步伐,把这军户的事儿当成头等大事办「那些叔伯听了,一个个感动得不行,都夸父亲仁义呢。」

  吴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他们来了。」

  吴三桂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个传说中的清饷小组?」

  他猛地转过身,有些跃跃欲试:

  「好家夥,总算来了啊!这辽左都念叨半年了,说是各个都是按《辽海丹忠录》里那个李钦差选的人。」

  「各个都是面如冠玉,百步穿杨。」

  「传了这麽离奇,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出何等功业来!」

  看着儿子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吴襄眉头微皱,轻斥道:

  「你还笑得出来?」

  「这可是钦差,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吴三桂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带着尚方宝剑又如何?咱们又没造反。」

  「这辽东地界,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比起那些喝兵血喝得满嘴流油的家伙,咱们吴家算是吃相好看的了。」

  「再说了,还有舅父在那顶着呢,杀鸡儆猴,怎麽也杀不到咱们这只猴身上吧?」

  吴襄听得直摇头。

  这儿子勇武是有了,骑射兵法也是极其熟练,可唯独这政治上的嗅觉,实在是太嫩了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吴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昨日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

  「熊廷弼熊爷当年到任,弹劾了多少武将?二十七人!」

  「後来换了魏公公的人,又弹了三十二人!」

  「孙督师、袁巡抚,哪一个督抚上任不是先拿武将的人头立威?」

  吴三桂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都说了八百遍……」

  「王巡抚都来了四个月了,不就没怎麽杀人麽?」

  吴襄简直被气笑了,「王之臣那算什麽……他只是个过渡的裱糊货!」

  「不是朝堂公推,不是皇帝亲任,算得上什麽真正的督师?!」

  见父亲似乎真动了气,吴三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但嘴里还是小声嘟囔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这种小喽罗,想再多有啥用啊……」

  他眼珠一转,突然凑到吴襄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

  「爹,你也别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不是常说当今圣上是个英主吗?既然是英主,那肯定赏罚分明啊。」

  「咱们凭本事吃饭,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弓马功夫,难道还比不过王世钦那依仗父荫的纨絝子弟吗?」说到这里,吴三桂挺了挺胸膛,一脸傲气:

  「父亲当年可是天启二年的武进士。」

  「而我吴三桂,不说青出於蓝,那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永昌元年登科武举,我势在必得!」

  「到时候咱们一门两进士,我就不信这新政门路之中,没有咱爷俩落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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