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犹豫
来人正是马强。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原本合身的旧中山装现在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气,眼窝深陷,眼神躲闪,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猥琐和惶然。
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空烟盒,看见陈冬河,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他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小心翼翼地把院门掩上,仿佛怕被外人看见。
然后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包明显是刚拆开,准备用来充门面的“大前门”香烟,抖抖索索地抽出一支,双手捧着,递向陈冬河。
“陈……陈兄弟,”他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带着沙哑,“抽……抽支烟。”
陈冬河没有接,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件不洁之物。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凝滞了几分。
马强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带着几分尴尬和哀求。
他讪讪地把烟收回,自己也没心思点,直接别在了耳朵上,搓着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道:
“陈兄弟,今天……今天我过来,是实在没办法了,有件天大的难事,想求您帮帮忙。”
“这事……这事眼下恐怕也只有您能拉我一把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冬河的脸色,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刻意的卖惨:
“您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家里两张嘴等着我吃饭,我那二舅哥瘫在床上,就是个无底洞……李红梅她……”
“打住。”
陈冬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瞬间打断了马强的话:
“不用跟我诉苦,直接说,你想干什么?如果是举手之劳,不违背原则,我不介意伸把手。”
“如果是让我为难的事,你现在就可以转身走了。”
他对马强这种人从心底里厌恶,更不想与他有任何深入的瓜葛。
不管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拒绝。
与这种人牵扯,只会惹来一身腥臊。
马强被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得出来陈冬河的不耐烦和疏离,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是……是这样的。我想找你们村的赤脚医生,开点……开点打胎的药。”
他说出“打胎”两个字时,眼神闪烁,不敢看陈冬河的眼睛。
“我们李家村那边的医生,就是个老古板,说什么也不同意,还骂我丧良心……”
“可是,李红梅她……她确实是怀上了。”
他抬起头,试图在陈冬河脸上找到一丝同情或理解,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急忙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急切:
“我肯定不能让她生下这个野种!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
“而且她现在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病秧子,养不活!”
“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先把孩子拿了,然后……然后我想办法给她补补身子,等她身体养好一些……以后再说生孩子的事。”
陈冬河的眉头紧紧皱起,面色越发冰冷,他盯着马强,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你的孩子吗?”
马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怨毒:
“绝对不是我的种!我早就去医院查过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女人怀上孩子!”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赔着笑脸,带着一种近乎自辱的语气解释道:
“我……我身体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干那事儿没问题,不影响。”
“但就是……就是种子不行,医生说是啥死精症。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生不了娃。”
陈冬河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眉头微蹙,捕捉到了马强话里潜藏的信息,心中升起一个令人作呕的猜测。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询:
“李红梅不是一直被你看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她怎么会怀上别人的孩子?”
马强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青红交错,眼神慌乱。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陈冬河,自己因为丢了放映员的工作,又好吃懒做,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坐吃山空之后,便动了歪心思。
默许甚至逼迫李红梅用身体去换取那些微薄的粮食和零钱吧?
这事实在是太龌龊,太难以启齿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冬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然明了。
陈冬河看着马强那副支支吾吾,眼神闪烁的猥琐模样,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他结合之前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以及马强此刻难以启齿的态度,瞬间就猜到了那个最不堪的可能性。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他懒得再跟这种人虚与委蛇,没好气地斥道:
“马强,你干的这些龌龊事,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我不是你爹娘,没义务替你擦屁股!”
“你想干什么,用不着跑到我这儿来报备!”
马强被他斥责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非走投无路,他打死也不愿意来求陈冬河。
李国栋今天上午带着几个本家侄子,直接闯进他暂住的那间破屋。
什么话都没说,揪住他就是一顿狠揍,拳拳到肉,到现在他身上还疼得厉害。
李国栋只丢下一句话:
“再敢在村里干丢人现眼的事,败坏我们李家村的名声,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他是真的怕了。
李国栋在村里的威望极高,而且为人正派,手段也硬,说到做到。
他想起陈冬河的媳妇李雪是李国栋的外甥女,便想着能不能通过陈冬河这边递个话,缓和一下关系。
至少让李国栋别再盯着他。
他甚至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陈冬河肯定也恨李红梅,或许会乐意看到李红梅受罪,从而站在自己这边。
他硬着头皮,脸上重新堆起那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陈兄弟,您……您别动气。是这么回事,您大舅,李国栋李叔,他……他可能对我有点误会。”
“今天上门……教训了我一顿。我寻思着,能不能请您……或者请您媳妇,帮忙在李叔面前美言几句?”
“那李红梅她就是自作自受,落到今天这地步纯属活该,我真没……”
“滚!”
陈冬河没等他说完,便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将马强那点龌龊心思彻底洞穿。
他虽然对李红梅过往的所作所为心有芥蒂,但马强这种逼良为娼,利用女人身体牟利的行径,更加令人不齿,突破了做人的底线。
而且,这家伙竟然还敢厚着脸皮找上门来,想把他也拖下水?
万一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他陈冬河和马强这种人有不清不楚的关联?
这简直就是给他凭空制造把柄!
马强被陈冬河这毫不留情的一声“滚”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陈冬河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心底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深知自己根本惹不起现在的陈冬河。
无论是实力、财力还是影响力,两人都已天差地别。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
“是是是……我滚,我这就滚……陈兄弟您别生气,就……就当是我没来过,没来过……”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仓皇地拉开院门,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再挨揍。
看着马强狼狈逃离的背影,陈冬河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事情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李国栋肯定是听到了风声,看不下去,出手教训了马强。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可听马强话里的意思,李红梅竟然真的被他当成了赚钱的工具,他自己成了皮条客……
这简直骇人听闻!
在城里,某些阴暗角落存在这种勾当,他或许会冷眼旁观。
但这是在民风相对淳朴的农村!
一旦这种事在村里传开,并且坐实,整个村子的名声就臭了!
十里八乡都会指指点点,谁家的姑娘还敢嫁过来?
谁家的小伙还能娶到外村的媳妇?
李国栋作为一村之长,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这关乎整个宗族的颜面和未来。
他原本留着马强,只是想让他看着李红梅,让那个曾经心高气傲,刻薄势利的女人也尝尝被人拿捏、仰人鼻息的滋味,受尽精神和生活上的双重折磨。
却万万没想到,马强这个混蛋,竟然能干出如此下作,毫无底线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这件事不能放任不管。
倒不是同情李红梅,那个女人的确咎由自取。
他担心的是,这件事如果闹大,可能会牵连到李国栋。
作为村干部,管辖范围内出现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李国栋有失察之责,上面追究下来,难免会影响他的声望和前途。
必须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
他转身进屋,找到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的李雪。
李雪见他脸色凝重,放下手中的活计,关切地问道:
“冬河哥,咋了?刚才谁来过了?我好像听见你让人滚?”
陈冬河没有隐瞒,将马强来找他,以及其透露出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李雪。
李雪听完,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冬河哥,你……你说的是真的?马强他……他真的让红梅姐去……去干那种事?”
她虽然恨李红梅过去的刻薄和挑拨,但也从未想过她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论起来,她也算是跟李红梅沾亲带故的。
陈冬河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沉声道:
“这是他亲口承认的,虽然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他现在怕大舅再找他麻烦,所以想让我们帮忙说情。这怎么可能?”
“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更不能让他影响到大舅。”
李雪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急声道:“冬河哥,那我现在就回娘家一趟,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大舅!”
“不用想什么迂回的办法了,马强都干出这种畜牲不如的事情了,我大舅肯定容不下他!”
“之前估计是没抓到真凭实据,既然他现在自己找上门来漏了底,正好!”
她越说越气,语速也快了起来。
“趁他现在不在家,我让我大舅带人去他家里搜搜看,只要找到李红梅,当面问清楚,一切就都明白了!”
“李红梅早就被我姥爷当着全族人的面逐出村子了,她不算我们李家村的人。”
“至于马强,他爱死哪儿死哪儿去,但这种祸害绝对不能留在我们村!连这种钱都赚,他还是个人吗?”
陈冬河看着情绪激动的李雪,知道她是真被气坏了,也担心舅舅。
他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拉住了就要往外走的李雪:
“小雪,你先别急。这件事,不能让大舅直接出面。”
“为什么?”李雪不解。
陈冬河冷静地分析道:
“大舅是村干部,做事要讲证据,要顾及影响。”
“就算现在去搜,马强肯定早有防备,未必能找到什么。而且,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对村子的名声终究不好。”
“最好能让马强自己主动离开,悄悄地消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样,我现在就去追马强。他刚才说要去咱们村赤脚医生那儿,估计还没走远。我去跟他好好谈谈。”
李雪对陈冬河有着绝对的信任,听他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是气愤难平,但也点了点头:
“冬河哥,那你小心点。马强那种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放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陈冬河拍了拍李雪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